坎德拉的融蜡之舞

作者:LifeAI 辅助创作

坎德拉的融蜡之舞

The Melting Dance of Candela

第一章:燃烧的假面舞会

坎德拉城没有白昼。这里唯一的太阳,是悬在每个人脚下三千尺深渊里的、那片翻滚咆哮的地热岩浆湖——“盲眼渊”。

热浪裹挟着硫磺味,顺着倒吊钟乳石般的城市建筑向上攀爬,舔舐着这座由耐热硬蜡和岩石粉末浇筑而成的宏伟都市。在这里,空气是粘稠的,呼吸就像是在吞咽某种微温的油脂。

西拉斯·摩特曼(Silas Mortmain)小心翼翼地转动着手中的黄铜喷灯,蓝色的火苗像毒蛇的信子一样吞吐。他正俯身在一个躺椅上方,而在躺椅上哆嗦着的,是一个来自下城区的妓女。

“別动,露露。”西拉斯的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糙,透过他那沾满油污的防毒面具传出来,显得更加沉闷,“除非你想让这只鼻子流到你的嘴巴里去。”

露露发出了一声呜咽,她的双手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里全是黑泥。她的脸上——确切地说,是她脸上戴着的那张廉价的“社交面具”——正在接受修补。那是用掺了太多牛脂的劣质蜡做的,仅仅是在靠近中层区的蒸汽管道旁站了一会儿,她的鼻子就塌陷了一半,看着像个融化的雪人。

“我要那种高挺的……像议会夫人们那样的鼻子。”露露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哪怕只能维持一周。”

“我就算给你捏个圣女的鼻子,也改变不了你一身廉价薰衣草香精掩盖的狐臭味。”西拉斯虽然嘴上毒辣,手上的动作却稳如磐石。

他用一把烧热的银质抹刀,挑起一团半融化的、色泽接近象牙白的硬蜡——这是他店里为数不多的好货色——熟练地填补在露露面具的鼻梁处。随着滋滋的轻响,新蜡与旧蜡融合,发出一股类似烤肉和烧焦头发混合的怪味。

西拉斯极其厌恶这种味道。这是虚荣烧焦的味道。

他是坎德拉城的一名“修容师”。在那些体面的、服务于贵族的炼金术诊所里,医生们不仅负责修补面具,更负责将活人的肉体转化为永不衰老的玉化蜡质。但西拉斯这里是黑诊所,那是老鼠和蟑螂光顾的地方。他的客户是那些买不起“相貌重塑”手术,却又不敢露出自己真实“丑陋”肉脸的底层人。

“好好的肉长在脸上不要,偏要戴这层闷死人的壳子。”西拉斯关掉喷灯,摘下防毒面具,随手扔在满是蜡油斑点的工作台上。

露露坐起身,迫不及待地抓起一面污浊的铜镜。当她看到那个精致、甚至带着几分傲慢弧度的假鼻子时,她那双透过面具眼洞露出的浑浊眼珠亮了起来。

“哦,赞美大烛台!”她抚摸着那还是温热的蜡鼻子,“西拉斯,你是盲眼渊旁的魔术师!”

“两枚银先令。如果不想还没出门就化掉,最好再去买瓶定型喷雾。”西拉斯冷冷地说道,转过身去洗手。

水盆里的水也是温热的。在坎德拉,就没有“凉爽”这个词。

露露丢下两枚磨损严重的硬币,那是用某种耐热合金铸造的,上面印着大烛匠马伏里奥那张没有五官的光滑面孔。她千恩万谢地扭着屁股走了,临走前身上那种廉价香水味让狭小的诊所更加令人窒息。

西拉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一张在坎德拉城会被视为“猥亵”和“野蛮”的脸。四十五岁的皮肤粗糙、布满毛孔,额头上有深刻的皱纹,下巴上甚至还有未刮干净的胡茬。这是一张真实的脸,没有任何蜡制面具的遮盖,也没有经过任何“玉化”改造。

在这个崇尚光滑、无瑕、永恒不变的审美世界里,拥有肉体本身就是一种原罪。肉体会流汗,会起皱,会腐烂。而蜡,尤其是经过炼金术处理的圣蜡,才是纯洁的。

“怪胎。”西拉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嘲讽了一句,拿起桌上那瓶喝剩的烈酒,仰头灌了一口。

今晚是“余烬节”的前夜。街上会很吵,也会很乱。但这通常意味着生意会很好——那些狂欢过头的傻瓜总是弄坏他们的假脸,或者在这个大火炉里把自己身上的零件烤化。

他抓起一件满是补丁的隔热皮风衣,推开了诊所沉重的铁门。

门外的世界是一座垂直的迷宫。

坎德拉城并没有平坦的地面。它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吸附在几百公里宽的溶洞顶部。无数倒悬的塔楼、栈道、拱桥在这个倒置的空间里交错。

西拉斯站在诊所外的金属栈道上,低头望去。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极深处那翻滚的红光——那是盲眼渊的岩浆湖。上升的热气流托举着巨大的风帆货运梯在城市间穿梭。如果不小心失足跌落,你有足足五分钟的时间在空中尖叫,然后在接触岩浆之前,就被上升的高温气流烤成一具干尸。

街道上到处都是巨大的烛台路灯,里面的灯油据说提炼自地底巨兽的脂肪,燃烧时发出昏黄却稳定的光芒。

今晚的“锅炉区”(贫民窟的别称)异常热闹。

街道两旁挂满了彩色玻璃灯笼,无数戴着夸张面具的人在狭窄的栈道上拥挤推搡。有的人面具是哭泣的小丑,有的是狞笑的恶魔,还有些穷人只是简单地要在脸上涂了一层厚厚的白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腻气味。那是“记忆香氛”的味道。

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地下城,那些大炼金师们不仅能改造肉体,还能提取记忆。将某一段快乐、兴奋或淫靡的记忆提取出来,炼制成挥发性的香水。只要往空中喷洒一点,吸入者就能短暂地体验那段记忆中的快感。

“也就是一群瘾君子在吸食别人的梦。”西拉斯厌恶地拉高了衣领,试图隔绝那股让他头晕的味道。

他正准备前往巷口的酒馆“流油的灯芯”,前方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骚乱。

“让开!都让开!她在发光!”

尖叫声撕裂了狂欢的氛围。人群惊恐地像退潮一样向两侧散开,空出了栈道中央的一片区域。

在那片空地上,一个年轻的舞女正在疯狂地旋转。

她穿着廉价的红色纱裙,脸上戴着一张精致的蝴蝶面具。但此刻,无论她的舞姿如何曼妙,都无法掩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她的皮肤下正在发光。

一种橘红色的、如同余烬般的光芒,正在透过她脖颈、手臂上半透明的蜡质皮肤透射出来。她的体内仿佛吞下了一颗火炭。

“是烛芯诅咒!”有人惊恐地大喊。

这是过度改造或者使用了劣质躯体改造剂的代价。当人体被改造成半蜡质后,血管和神经就变成了极佳的可燃物。一旦情绪过度激动,心率过快,体温突破临界点,人体就会变成一根真正的人体蜡烛。

“救……救救我!”舞女停止了旋转,她伸出手,声音因喉咙的高温而变得嘶哑扭曲。

西拉斯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泪水刚刚流出眼眶,就瞬间化作了蒸汽。

她体内的火越来越亮,她手臂上的蜡质皮肤开始软化、滴落。像热油一样的蜡泪滴在地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水!谁有水!”一个好心的傻瓜试图上前。

“别碰她!”西拉斯厉声喝道,但已经太晚了。

那个男人刚碰到舞女的手臂,舞女整个人瞬间爆燃。

没有爆炸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类似油脂以此被点燃的“噗”声。一团蓝黄相间的火焰猛地从舞女的口鼻、毛孔中喷涌而出。

那个仅仅是有些虚荣的可怜女孩,在半秒钟内变成了一个凄厉的人形火炬。她的惨叫声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类似高压锅炉泄露的尖啸。因为她的声带已经先一步融化了。

周围的人群被热浪逼得连连后退,那个想要救人的男人捂着被烫伤的手臂在地上打滚。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整齐划一的金属撞击声从上方传来。

“熄火人!是熄火人!”

三个高大的身影从上层的甲板跳了下来,重重地落在栈道上。他们穿着厚重的、覆盖着银色石棉隔热层的风衣,头上戴着全封闭的潜水钟式头盔,手中端着连着巨大背罐的长管枪械。

他们是坎德拉城的治安官,也是送葬者——熄火人。

领头的一名熄火人甚至没有看一眼周围惊恐的群众,他冷漠地举起手中的长枪,对准了那团还在燃烧、并在地上痛苦翻滚的“火球”。

扳机扣动。

并没有子弹射出,而是一股白色的、极寒的浓雾。那是压缩液氮与炼金冻气的混合物。

那是绝对的低温。

燃烧的舞女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叹息,那蓝色的火焰就被瞬间压灭。与此同时,她那已经融化了一半的身体在十分之一秒内经历了从极热到极寒的骤变。

咔嚓。

清脆的裂响。

那个曾经是舞女的物体,现在变成了一座灰白色的、姿态扭曲的冰雕雕像。热胀冷缩的极致暴力让她的“尸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领头的熄火人走上前,那是例行公事。他抬起穿着沉重铁靴的脚,对此着那座冰雕轻轻一踹。

哗啦——

这声音就像是无数精美的瓷器同时摔碎在地上。舞女——或者说那一堆冻结的蜡块和碎肉——就这样散落了一地,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碎片。如果不仔细看,甚至分不清哪里是曾经的假肢,哪里是真正的心脏。

只有地上残留的一滩黑色污渍,证明刚才这里有一个活人存在过。

“清理现场。”那名熄火人透过扩音器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没收这一区所有非法贩卖的劣质‘欢愉香’。违者,这便是下场。”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疯狂的逃窜。

西拉斯站在阴影里,手里还攥着那瓶劣质烈酒。他感到一阵反胃,不是因为那个舞女的死,而是因为那种死法。

在这个讲究“永恒美丽”的城市,连死都要变成一堆易碎的垃圾。

“完美的秩序。”西拉斯低声啐了一口,将酒瓶里的酒倒了一点在地上,算是给那个不知名的舞女祭奠,“马伏里奥大人的完美秩序。”

他没了喝酒的心情,转身逆着人流,朝自己的诊所走去。在那一刻,他似乎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不是劣质的油脂味,也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极度纯净的、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高级蜂蜡香,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燒焦的丝绸味。

回到诊所时,西拉斯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那扇沉重的铁门并没有锁上。虽然锁芯确实有些老化,但他清楚记得自己离开时是锁了双重大锁的。

西拉斯没有立刻进去。他从腰间的皮带扣里摸出一把细长的、类似锥子一样的手术刀。这是用来剔除骨头上附着的烂肉的,极其锋利。

他推开门,动作轻得像只老猫。

诊所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惨淡的阴影。

空气出奇的冷。

在这座终年四十摄氏度的城市里,这种冷意是不正常的。那是某种高级炼金术正在运作的迹象。

“我知道你在里面。”西拉斯在门口站定,声音平稳,“如果是小偷,这里只有一些发霉的断指和用剩的油脂。如果是想要找茬的债主,我在门框上面放了一罐强酸。”

黑暗的角落里,一个原本像是堆放杂物的阴影动了动。

“关上门。”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颤抖,但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的威严。是个女人。

西拉斯皱了皱眉,反手关上了门,并将那一排生锈的插销全部插上。他走到工作台前,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一盏煤油灯。

微弱的光晕散开,照亮了那个不速之客。

那是一个裹在黑色天鹅绒斗篷里的人影。尽管斗篷上沾满了灰尘和幾處烧焦的痕迹,但识货的西拉斯一眼就认出,那种布料是上层区都不多见的“冰蚕丝”,只有议会长老的家族成员才穿得起。

“我想你走错地方了,女士。”西拉斯把玩着手中的手术刀,“这里不接待贵族。你们的那些娇贵的毛病,我这把粗刀伺候不了。”

那女人抬起头。她的整张脸都隐藏在一个巨大的兜帽和一层厚厚的面纱之下。

“我需要你的帮助。”她说,“我听说你是最好的——对于那些不能见光的手术来说。”

“传言通常都是夸大的。”西拉斯靠在工作台上,眼神警惕,“我现在只给妓女修鼻子,给矿工补耳朵。你的生意,我做不了。”

“我有钱。”女人急切地从斗篷下伸出一只手。

西拉斯瞳孔微缩。

那不是一只手。那是一件艺术品。

那只手修长、完美,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羊脂玉色泽,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没有毛孔,没有血管,甚至指甲都是由粉色的晶体雕琢而成的。

这是一只完全“蜡化”的手。这是“不融圣蜡”技术的产物,只有大烛台议会的核心成员才有资格接受这种改造。这只手的主人,理论上已经获得了永生,只要不被物理粉碎,这只手就算过了一千年也依然会如此美丽。

但此刻,这只完美的手心里,却攥着一颗足以买下整条街的稀有宝石——“冷火钻”。

“这可不是但我这种地方能找开的零钱。”西拉斯没有接宝石,反而后退了一步,“带着这种东西,再加上你这身行头……你是从上面逃下来的?”

女人沉默了两秒,收回了手:“这不关你的事。我受了伤,我需要处理伤口。如果你不做,我就毁了你这间铺子。”

她似乎想用威胁来掩饰恐惧,但西拉斯听得出来,那是走投无路的绝望。

“很有趣。”西拉斯冷笑一声,“一个拥有圣蜡之躯的高贵女士,居然会受伤?你们不是号称金刚不坏吗?难道是从天上掉下来摔裂了?”

“只要你帮我,这颗钻石就是你的。”女人有些焦躁,身体微微有些摇晃。

西拉斯盯着她看了许久。贪婪吗?不,更多的是好奇。作为一名毕生都在研究如何把烂肉和劣质蜡拼凑在一起的修容师,他还没机会近距离解剖——哦不,观察——一具活着的圣蜡躯体。

“坐下。”西拉斯指了指刚才露露躺过的椅子,“先说好,如果我治坏了,或者你突然自燃了,我不负责收尸。另外,把面纱摘了。我不给蒙面的人动刀子。”

女人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去坐下。她的动作很僵硬,仿佛每动一下都需要极大的意志力。

她抬起那只完美的手,抓住了面纱的边缘。

“你会后悔看到的。”她低声说。

“我见过地底爬上来的畸变食尸鬼,也见过被强酸泼脸的情妇。”西拉斯不以为意,“没什么能吓到——”

面纱落下。

西拉斯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一直把玩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就是“美”与“丑”最极致的碰撞。

这个女人的左半边脸,是神迹。那是只有最顶级的雕塑大师才能幻想出的完美容颜,肌肤如月光般皎洁,眉眼如画,泛着圣洁的微光。那是由这种世界上最昂贵的活性蜡构成的永恒之美。

但她的右半边脸……是地狱。

那不是单纯的毁容。那是排异反应

右边的脸依然保留着人类的血肉,但这血肉正在疯狂地溃烂、增生。暗红色的肉芽像愤怒的蚯蚓一样扭曲,黄色的脓液混合着血水,沿着脸颊流淌下来,滴在那昂贵的衣领上。

更可怕的是,左边的“圣蜡”似乎拥有生命,正在像真菌一样向右边蔓延。白色的蜡质触须深深刺入红色的血肉中,试图将那仅存的人类部分同化。而那脆弱的人类血肉正在进行着殊死的、注定失败的抵抗,这种微观层面上的战争表现出来的,就是无尽的炎症和腐烂。

“我的天……”西拉斯喃喃自语,他无法移开目光。这种景象既恶心又凄美,就像是一朵在腐肉上盛开的水晶兰花。

“这就是‘相貌重塑’的终极秘密。”女人——她叫伊索尔德,虽然西拉斯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用那张一半像女神一半像怪物的嘴说道,声音里充满了痛苦的讽刺,“他们称之为‘升华’。但我称之为吞噬。”

西拉斯回过神来,他迅速捡起手术刀,凑近观察。空气中那股高级蜡香和腐肉的臭味混合在一起,冲击着他的鼻腔。

“这不可能……”西拉斯戴上单片放大镜,仔细查看着两种材质的交界处,“圣蜡应该能完美融合血肉才对。除非……”

“除非我的血统不纯?”伊索尔德冷笑一声,因为牵动了伤口而倒吸一口冷气,“或者,这本来就是一个谎言。马伏里奥并不是在赐予我们要永生,他是在把我们变成……变成那些东西的容器。”

“那些东西?”西拉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别问了。”伊索尔德闭上了右眼,仅用那只完美的左眼盯着西拉斯,“切掉它们。把那些试图吞吃我右脸的蜡质触须切掉。还有,那些烂肉……清理干净。”

“这是在玩命。”西拉斯沉声说道,“一旦我不小心切断了这下面的神经,或者引发了连锁的‘烛芯效应’,你就会像刚才街上那个舞女一样,砰的一声,变成一堆碎冰碴。”

“如果不做,过不了今晚,我就会完全变成一尊没有意识的蜡像。”伊索尔德抓住了西拉斯的手腕。那只完美的手冷得出奇,像是在握着一块冰,“求你。我想作为‘人’活下去。哪怕是丑陋的人。”

我想作为人活下去。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西拉斯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在这个所有人都争先恐后想要变成蜡像的疯狂城市里,居然有一个拥有了一半神格的人,想要退化回凡人。

西拉斯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粗糙的老脸,又看了看伊索尔德那溃烂的右脸。

突然,一阵急促而野蛮的敲门声响起。

“开门!熄火人例行检查!”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撞击声,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伊索尔德浑身僵硬,眼中的乞求变成了绝望。

“他们追来了……”她松开了手,似乎准备接受命运。

西拉斯看了看门,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怪物般的女人。他那双总是带着嘲讽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除了贪婪之外的光芒。那是对于所谓“完美秩序”的一种根深蒂固的叛逆。

“躺下。”

西拉斯一把将伊索尔德按倒在躺椅上,随即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桶劣质油脂。

“你干什么?”伊索尔德惊恐地问。

“闭嘴,屏住呼吸。”

西拉斯抓起那个黄铜喷灯,将火力调到最大,对着那一地油脂就喷了过去。

轰!

火焰瞬间窜起,黑色的浓烟在狭小的诊所里弥漫开来。

“这下好了。”西拉斯大声咳嗽着,拿起手术刀,在火光映照下,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起来比任何魔鬼都要疯狂。

“既然他们想要检查,那就给他们看点热乎的。在他冲进来之前,我想我们有大概三分钟的时间来处理你这张烂脸。”西拉斯的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忍着点,大小姐。这可比以前的初夜痛多了。”

门外的撞击声变成了破门的巨响。钢铁扭曲的声音传来。

西拉斯手中的刀,稳稳地切入了那完美与腐烂的交界线。

第一刀下去,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股奇异的、金色的液体缓缓渗出,如同融化的眼泪。

第二章:倒吊城的阴影

手术刀切入那名为“圣蜡”的物质时,手感并不像切肉,甚至不像切割骨头。那是一种类似于切割冷冻黄油与大理石混合体的诡然触感。

“厄啊——!”

伊索尔德发出了一声被压抑在喉咙里的惨叫。这并不完全是因为痛觉——那种“圣蜡”并不具备神经——而是因为一种更深层的、灵魂被撕裂的恐惧。

随着西拉斯稳准狠的一刀下去,切断了那几根正在向她右脸血肉中疯狂钻探的白色蜡质触须,并未有鲜血喷涌。相反,伤口处流淌出一种金色的、粘稠得如同蜂蜜一般的液体。这些液体一接触到空气,就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仿佛它们是有生命的,正在抗议离开宿主的身体。

“别动!除非你想让我把你的眼球也挖出来。”西拉斯低吼道。

就在这时,诊所厚重的铁门在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轰然倒塌。

那个身穿重型隔热服、手持液氮喷枪的熄火人跨过了门槛。他身后的两个随从迅速散开,手中的枪口喷吐着令人窒息的白雾,那是即便在地狱边缘也能制造极寒的炼金冻气。原本燃烧的地板火焰被瞬间压制,只剩下几缕绝望的黑烟。

“西拉斯·摩特曼。”领头的熄火人透过那个潜水钟般的头盔发出了沉闷的机械音,“窝藏逃犯,该当——”

“该当何罪?去你的吧!”

西拉斯突然从工作台下抓起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玻璃罐,那是他用来蚀刻金属义肢的高浓度强酸,混合了刚才还没有完全燃烧殆尽的热油。他并没有扔向那几名重装铠甲的怪物——那是徒劳的——而是狠狠砸向了身后的通风管道口。

哗啦!

强酸瞬间腐蚀了那早已锈迹斑斑的通风栏栅,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同时,西拉斯抓起一把名为“闪粉”的镁粉撒向空中的火苗。

嘭——!

刺眼的白光瞬间在狭小的空间内炸裂,伴随着剧烈的闪光是一股令人作呕的、仿佛几百根头发同时烧焦的味道。这种光线对于常年生活在昏黄烛光下的坎德拉人来说,几乎是致盲的。

“走!”

西拉斯一把拽起还没回过神的伊索尔德,像是拖着一个破布麻袋,在那一瞬间的混乱中,两人一头扎进了那个充满霉味的通风管道。

身后传来了液氮喷射的嘶嘶声,紧接着是整面墙壁被冻结崩裂的脆响。

“警报!老鼠进了下水道。启动热感追踪。”熄火人冷漠的声音在身后迅速远去。

通风管道里滑腻不堪。

这里也不是平坦的。坎德拉是一座倒吊的城市,所有的管道系统最终都会指向重力的方向——也就是下方的深渊。

两人在黑暗的金属滑梯中急速下坠。那种失重感伴随着管道壁上常年累积的油脂,让人感到一阵阵反胃。

“抓住边缘!用你的脚!”西拉斯在黑暗中大喊。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分叉口,如果顺着主管道滑下去,他们会直接掉进城市底部的“污秽焚化炉”,变成真正的燃料。

西拉斯猛地伸出双手,那是常年握刀和打磨零件练就的铁钳般的手劲,死死扣住了管道连接处的法兰盘。巨大的惯性差点扯断他的肩膀。

“抓住我!”

伊索尔德在他身后尖叫着滑过。西拉斯腾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她的斗篷领口。

在那一刻,西拉斯感到了一股惊人的重量。那不仅仅是一个成年女性的体重,她左半边身体那种高密度的“圣蜡”材质,比岩石还要沉重。

“该死的……你们这些贵族……吃得是有多好……”西拉斯咬着牙,额角的青筋暴起,手臂肌肉颤抖着,“把你那只镶满钻石的手给我扣进旁边的缝隙里!如果你不想变成焦炭的话!”

伊索尔德在此刻表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欲。她那只完美的、半透明的左手猛地插入了生锈的金属板缝隙。令人震惊的是,那只看起来像艺术品一样脆弱的手,竟然像切豆腐一样刺穿了铁皮,稳稳地挂住了两人的重量。

这就是圣蜡躯体的力量。

两人悬挂在黑暗中,喘着粗气。下方传来低沉的隆隆声,那是巨大的排污风扇在旋转。热风裹挟着整个城市下水系统的恶臭——腐烂的食物、排泄物、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蜡味——扑面而来。

“这边。”西拉斯踹开了一侧的维修盖板,两人翻滚进了一条废弃的水平检修通道。

直到这时,伊索尔德才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浑浊的空气。她脸上的绷带已经散开,那刚刚切除了一半触须的伤口暴露在肮脏的空气中,金色的液体还在缓慢渗出,与红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显得妖异而凄惨。

“别用手碰。”西拉斯拍掉了她试图捂住脸的手,“这里到处都是真菌。如果你那本来就烂掉的一半脸再感染了‘灰鳞病’,我就只能把你的头砍下来做标本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锡酒壶,拧开盖子。里面装的不是酒,而是一种刺鼻的烈性消毒剂。

“忍着。”

没有预警,他直接将消毒液倒在了伊索尔德的脸上。

“啊啊啊——!”

伊索尔德的惨叫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她的身体剧烈抽搐,那只完美的左手无意识地抓向地面,瞬间在钢铁地板上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沟壑。

“闭嘴。”西拉斯冷漠地看着她,“痛说明你还活着。如果不痛了,说明那边的神经已经被蜡吃光了。”

他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针线——那种用来缝合厚皮革的粗针线——开始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为她缝合伤口。他的动作粗鲁但极有效率,完全没有对待一位女士的温柔,更像是在修补一只破损的高档皮鞋。

几分钟后,缝合结束。伊索尔德虚脱地靠在墙壁上,汗水打湿了她那昂贵的天鹅绒长裙。

“这就……结束了?”她虚弱地问,声音颤抖。

“暂时。”西拉斯收起工具,擦了擦手上的金血和油脂,“我只是切断了表层的侵蚀触须。但那种‘圣蜡’是有根的。它的根系已经扎进了你的头骨和脑干。如果不彻底清除,最多三天,它就会重新长出来,而且会更猛烈。”

他抬起头,那双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显得格外锐利的眼睛盯着伊索尔德。

“现在,我们要谈谈报酬的问题了。仅仅一颗冷火钻,可不值得我为了你得罪整个熄火人军团。”西拉斯指了指她紧紧护在怀里的那个动作,“还有那个。你到底偷了什么?让他们连‘全城热感扫描’都启动了。”

伊索尔德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口,警惕地看着他。

“如果不说实话,我就把你扔在这里。”西拉斯站起身,作势要走,“这条通道的尽头是‘盲眼渊’的通风口,那里有很多以腐肉为生的蝙蝠,它们最喜欢吃没什么反抗能力的贵族小姐。”

伊索尔德咬了咬嘴唇,那半边完好的圣蜡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因为做不出表情——但她那只人类的眼睛里充满了挣扎。

终于,她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瓶子。

那是一个极其古朴的水晶瓶,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粗糙。瓶口封着一层厚厚的黑蜡,上面印着一个早已失传的徽章:一只正在燃烧的眼睛。

“这是……原初香氛。”伊索尔德低声说。

西拉斯皱了皱眉,凑近闻了闻。哪怕隔着封蜡,作为一名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修容师,他也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味道。

那不是花香,不是脂粉气,也不是任何已知的香料。

那是……尘土被初雨打湿的味道,是岩石冷却的味道,是一种宏大而寂寥的、属于“时间”本身的味道。

“这不可能。”西拉斯的脸色变了,“传说中的‘创城者之忆’?大烛台议会声称这是神圣的圣物,里面封存着坎德拉城建立时的辉煌记忆。你偷这个干什么?拿去黑市卖?”

“不是为了卖。”伊索尔德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是为了真相。”

“真相值几个钱?”西拉斯嗤之以鼻。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进行‘蜡化’吗?”伊索尔德盯着西拉斯的眼睛,“这是坎德拉所有贵族的追求。议会告诉我们,肉体是污秽的,是会衰败的。只有转化为圣蜡,我们才能在靠近地热的高温中获得永生,获得完美。我曾经也深信不疑。”

她指了指自己那半边如同神像般完美的脸。

“为了这个,我在十八岁生日那天,自愿接受了初次洗礼。那种感觉美妙极了,没有痛觉,没有疲惫,看着镜子里永远不会长皱纹的自己,我觉得自己成了神。”

“直到两个月前。”伊索尔德的声音冷了下去,“我的父亲,一位已经完成了90%全身蜡化的议员,突然‘失踪’了。议会说他已经飞升,去了更深层的圣地侍奉大烛匠。”

“但我这个不完美的女儿,在他的书房密室里,发现了他的日记。还有这一瓶被藏起来的‘原初香氛’。”

伊索尔德握紧了瓶子,指关节发白。

“父亲在日记里说,他听到了声音。那些已经完全蜡化的身体部位里,有东西在对他说话。那不是他的声音。而且……”

她深吸了一口气。

“而且,我打开过这瓶香水的一点缝隙。只有一瞬间。”

“你看到了什么?”西拉斯问,他感觉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没看到辉煌的城市建立。”伊索尔德的眼神变得空洞而恐惧,“我看到了……牢笼。巨大的、活着的牢笼。我们在被饲养。这种所谓的‘圣蜡’,根本不是什么炼金产物。它是一种菌丝。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拥有蜂巢意识的真菌。”

西拉斯沉默了。

作为生活在底层的“老鼠”,他向来对上层的神圣叙事嗤之以鼻。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权力的谎言,是为了控制平民。他没想到,这谎言背后竟然更加骇人听闻。

“真菌……”西拉斯喃喃自语,回想起刚才手术时那种诡异的触感,还有那种遇到空气就想缩回去的金色液体,“所以,并不是人在控制蜡,而是蜡在吃人。等全身都转化完了,人也就死了,剩下的只是一具有着原本记忆、但听命于母体的行尸走肉。”

“对。”伊索尔德点头,“马伏里奥想要在这个‘余烬节’启动某种仪式,加速全城的转化。我必须把这个带出去,带到‘上层风口’,那里有通往地表世界的路。虽然没人知道地表还适不适合生存,但至少比在这里被吃掉好。”

“疯了。”西拉斯评价道,“既然这样,你去找反抗军或者随便什么想死的傻瓜不好吗?找我干嘛?”

“因为只有你知道怎么分离这种东西。”伊索尔德指着自己的脸,“我需要抑制剂。我能感觉到它在苏醒,在愤怒。如果不压制住它,我根本走不到上层风口就会被它彻底吞噬。”

西拉斯叹了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抑制剂……那种东西,只有在原料产地才能弄到。”

“原料产地?”伊索尔德眼神一亮,“你是说炼金工坊?”

“不,大小姐。”西拉斯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嘲讽的笑容,“你真的以为,这种所谓的高级‘圣蜡’,还有用来软化它的炼金溶剂,是凭空变出来的吗?或者是从石头里炼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检修通道的边缘。这里有一扇破损的观察窗,可以俯瞰下方的城市结构。

西拉斯指着下方一片笼罩在浓重黑烟和恶臭蒸汽中的区域。那是比贫民窟还要低的地方,紧贴着滚烫的岩浆湖上方,像是一块丑陋的烂疮。

“看到那里了吗?那是‘熬油厂’。”

西拉斯的声音冰冷得像熄火人的冻气枪。

“圣蜡虽然是真菌,但它要想在人体上生长并保持那如玉般的质感,需要大量的营养基质。尤其是‘人体油脂’。”

伊索尔德愣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那些还不起债的穷人,犯了罪的囚犯,或者哪怕只是在这个城市里走丢了的倒霉鬼……”西拉斯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他们会被送到那里。活着扔进锅炉。”

“因为只有在极度恐惧和痛苦中分泌出的油脂,才能最大程度地激活圣蜡的活性,让你们这些贵族的皮肤看起来红润有光泽。”

伊索尔德猛地捂住嘴,那只完美的手颤抖着。她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她看着自己那只美丽的手,仿佛那上面沾满了无数人的鲜血和油脂。

“呕——”

她在角落里干呕起来,吐出来的只有胆汁。

“欢迎来到坎德拉的真实世界。”西拉斯冷冷地看着她,“你想活下去?你想保持人性?那就得去最没有人性的地方。我们需要去熬油厂,偷取那种刚刚提炼出来、还没来得及混合真菌的原浆油脂。只有那东西的高浓度活性,能暂时欺骗你体内的菌丝,让它以为已经吃饱了,从而停止吞噬你的脑子。”

伊索尔德抬起头,眼角挂着泪水。她那半张毁容的人脸显得无比凄惨,但那半张圣蜡脸依然保持着那种诡异的、永恒的微笑。

“带我去。”她沙哑地说。

“走吧。”西拉斯踹开前面的一道栅栏,“既然上了贼船,就别指望还能干干净净地下船。我们要从‘静脉’穿过去。”

西拉斯口中的“静脉”,并不是血管,而是输油管道。

那是几百根粗大的、用隔热材料包裹的管道,如同巨兽的血管盘踞在城市腹部。管道里流淌着滚烫的油脂和蜡液,负责维持整座“蜡之城”的运作。

为了避开熄火人的热感追踪,他们不能走主干道。西拉斯带着伊索尔德,像两只蟑螂一样要在管道与岩壁之间的狭窄缝隙中攀爬。

四周的温度越来越高。脚下的钢铁栈道烫得让人隔着鞋底都觉得灼痛。

这里是倒吊城的背面。透过脚下的格栅,可以直接看到几千米下那片沸腾的红色岩浆湖。时不时有巨大的气泡破裂,喷涌出的岩浆柱高达数百米,照亮了上方那一排排如同倒悬蜂巢般的贫民窟建筑。

伊索尔德从未见过这种景象。在上层区,岩浆湖只是透过彩色玻璃窗看到的浪漫背景。而在这里,它是咆哮的怪兽。

“别往下看。”西拉斯在前面带路,他的动作敏捷得不像个老酒鬼,“注意听声音。”

咚。咚。咚。

一种有节奏的震动顺着管道传来。

“那是什么?”伊索尔德问。

“心脏跳动的声音。”西拉斯停下脚步,贴在管道上听了一会儿,“不,是泵机。巨大的油脂泵。”

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那是建在几根巨大钟乳石柱之间的平台。数十个巨大的黑色铁罐耸立在那里,每一个都有教堂那么大。

空气中弥漫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烧焦的脂肪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油腻雾气。

这里就是“熬油厂”的外围中转站。

“我们要找的是‘初榨车间’。”西拉斯压低声音,“那里守卫森严,不仅有熄火人,还有‘融尸犬’。”

“融尸犬?”

“一种炼金生物。用死去的狗和多余的蜡块拼凑起来的。哪怕只剩下半个脑袋也能咬断你的喉咙。而且它们的嗅觉是专门针对‘生人味’的。”

西拉斯转过身,从那个满是污渍的背包里掏出了一罐黑乎乎的烂泥状物体。

“这是什么?”伊索尔德本能地后退。

“下水道里的陈年污垢,混合了一些死老鼠和特殊的化学剂。”西拉斯面无表情地说,“能掩盖你身上那股该死的高级香水味,还有你那半张活人脸散发的血腥味。”

他用手指挖出一坨,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

“想过去,就把这玩意儿涂满全身。每一寸皮肤,包括你那高贵的假脸。”

伊索尔德看着那团散发着恶臭的黑泥,又看了看远处那些在雾气中巡逻的巨大猛兽影子。

她没有犹豫太久。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谓的尊严。

她闭上眼,抓起那团黑泥,狠狠地抹在了自己那如月光般皎洁的左脸上。那不仅是污泥,更是对自己过往身份的彻底涂抹。

西拉斯看着她把自己弄得像个从沼泽里爬出来的怪物,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错。现在你闻起来像个地道的下城人了。”西拉斯自己也往身上抹了一些。

两人如同幽灵般潜入了雾气中。

越靠近车间,那股惨叫声就越清晰。那不是幻听,而是从那些巨大的锅炉深处传来的、经过隔音壁层层削弱后依然令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在一处观察窗前,西拉斯停了下来。

“看。”

伊索尔德凑过去。透过厚厚的、布满油污的强化玻璃,她看到了地狱。

巨大的流水线上,挂钩倒吊着一具具苍白的躯体。有些人已经死了,有些人还在挣扎。身穿黑色橡胶围裙的工人们,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推向终点——一个翻滚着金色液体的巨大敞口高炉。

而在高炉旁,几个穿着华丽长袍的监督者正在谈笑风生。他们手中拿着精致的水晶杯,等待着从龙头里接取那第一滴最新鲜、最纯净的油脂。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监督者转过身来。

伊索尔德猛地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

那个监督者因为高温摘下了面具。

那张脸……那张脸虽然已经被圣蜡修饰得年轻了许多,但那个轮廓,那个眼神……

那是她那个本该已经“飞升”失踪的父亲。

也就是在那一瞬间,西拉斯猛地一把将伊索尔德按倒在地。

“嘘!”

一道红色的激光扫描线从他们头顶扫过。紧接着,一只体型如牛犊、浑身流淌着滚烫蜡油的无皮巨犬,从转角处无声地走了出来。它那没有眼皮的眼球转动着,鼻孔喷着火星,正在努力嗅探着空气中那一丝不属于这里的气味。

那是恐惧的味道。

西拉斯的手紧紧按着伊索尔德的脖子,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术刀。

“别呼吸。”他在她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游戏才刚开始。”

第三章:香水中的谎言

那只名为“融尸犬”的怪物停在了距离西拉斯鼻尖不到三英寸的地方。

它没有皮肤。它的身体是由无数块来自不同死尸的肌肉强行缝合,再浇筑了一层半透明的加固工业蜡构成的。在那层琥珀色的蜡壳下,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肌肉纤维在因为通过电流而诡异地抽搐。它的鼻孔里没有气息,只有从地底深处带来的硫磺热气。

西拉斯屏住了呼吸。他的心跳被强行压抑到了最低限度,这是他在无数次躲避高利贷打手时练就的本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手术刀,刀尖对准了这怪物脖颈处一根暴露在外的输油管——那是它的颈动脉,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是高压热油。

伊索尔德躺在他身旁,全身僵硬。她那只圣蜡构成的左手正不由自主地颤抖,发出细微的骨节摩擦声。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共鸣。她感觉到眼前这只怪物体内流动的蜡油,与她脸上的东西有着某种同源的联系。

融尸犬那颗浑浊的、就像煮熟的鱼眼般的眼球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团遮盖了两人气息的恶臭烂泥。

它困惑了。它的嗅觉接收器告诉它这只是两堆垃圾,但它的热感应核心却在警报这里有热源。

“滴……滴……”

它脖子上的机械项圈闪烁着红光,那是准备启动喷射攻击的前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拉斯动了。他没有攻击狗,而是猛地将手里那个用来装“烂泥掩护剂”的空铁罐,用力向远处的一台正在轰鸣的蒸汽阀门抛去。

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充满噪音的车间里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融尸犬猛地转头,脖颈发出机械扭转的咔咔声。它那简单的、由死狗大脑改造的逻辑电路判定那边有更大的威胁。它发出一声如同高压锅泄气般的低吼,四肢抓地,化作一道残影扑向了那个铁罐。

“走!”

西拉斯一把将伊索尔德从地上拉起来,两人猫着腰,借着那一瞬间的空档,像两只受惊的老鼠一样钻进了旁边复杂的管道丛林中。

他们并没有远离危险,而是深入了腹地。

越往“初榨车间”的中心走,空气就越发粘稠。这里的温度高达五十五度,普通人如果没有任何防护,只要待上十分钟就会脱水昏厥。

西拉斯感觉自己的汗水刚冒出来就蒸发了,留下一层盐粒在皮肤上,刺痛难忍。而伊索尔德的情况更糟,她那半张烂脸因为高温而加速了腐败,原本暗红色的肉芽开始肿胀,而另外半张圣蜡脸却在这种环境下变得愈发晶莹剔透,仿佛在欢呼雀跃,甚至开始微微发光。

“我……我不行了……”伊索尔德喘息着,靠在一根滚烫的支柱上,“我的头……像是要裂开……”

“那是你的脑子在被煮熟,也是那东西在试图接管你的身体。”西拉斯咬着牙,拖着她继续走,“看到前面那个金色的罐子了吗?那是我们的救命稻草。”

在他们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平台上,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完全由水晶玻璃制成的容器。里面装满了刚刚提炼出来的淡金色油脂——“初榨原浆”。

它是如此的清澈、纯净,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迷人的光晕。如果不知道它的原料是无数绝望的人类,任何人都以为这是众神的琼浆。

但在那个容器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伊索尔德的父亲,马伏里奥议会的高级议员,瓦勒里乌斯伯爵。

他穿着一件极其华丽的防火丝绸长袍,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恐怖的熔炉,似乎在欣赏着这地狱般的景象。

西拉斯拉着伊索尔德躲在一堆废弃的油桶后面。哪怕隔着这么远,西拉斯也能感觉到那位伯爵身上散发出的压倒性的压迫感。

“那是你父亲?还是个穿着你父亲皮囊的鬼?”西拉斯低声问。

伊索尔德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她的眼中交织着恐惧与悲伤。

“他的背……”伊索尔德颤抖着指着那人的后背,“你看他的脊柱。”

西拉斯眯起眼睛。伯爵的长袍后背是镂空的,露出了一整条脊椎。

那已经不是人类的脊椎了。

那是一条完全由半透明的淡黄色晶体构成的脊骨,每一节骨头上都生长着细小的、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菌丝触须。那些触须正在空气中缓缓摆动,仿佛在呼吸这一车间里浓郁的死亡气息。而在脊椎的中心,有一团蓝色的幽光在有节奏地搏动。

“那是……烛芯。”西拉斯感觉喉咙发干。

在坎德拉的传说中,只有最高等级的“升华者”才能将脊椎转化为“永恒烛芯”。这是力量的源泉,也是不朽的象征。

“不,那是寄生虫的主干。”伊索尔德咬着牙,泪水混合着脓液流下来,“他已经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就在这时,一名工头模样的男子卑躬屈膝地走到伯爵面前,手里捧着一份报告。

“大人,这一批的‘原料’质量很高。”工头的声音谄媚,“尤其是来自下层矿区的那些,脂肪里的怨念含量极高,提炼出的油脂活性是标准值的两倍。”

瓦勒里乌斯伯爵转过身,动作优雅而流畅,但这流畅中透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机械感——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关节玩偶。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里面盛着半杯金色的“初榨原浆”。

“怨念是最好的香料。”伯爵开口了,声音虽然是他自己的,但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平滑得像是在朗读说明书,“那些卑微的生命,只有在化为燃料的这一刻,才变得崇高。”

说完,他将那半杯人油一饮而尽。

他闭上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背后的那条脊椎瞬间亮起了刺眼的蓝光,那些细小的触须疯狂舞动,仿佛在进行一场狂欢。

“大典准备得如何?”伯爵放下杯子,那一瞬间,他的脸上不是表情,而是那一面如镜子般光滑的面容上,闪过了一层如同水波纹般的涟漪。

“已全部就绪,大人。”工头回答,“所有的热力管道都已经接入了主城区。只要明晚钟声敲响,‘大融蜡’就会开始。那些不知情的平民还以为这是赐福的温泉浴呢。”

“很好。”伯爵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狂热,“当伟大的‘母体’苏醒,我们将不再需要这沉重的肉体外壳。整个坎德拉,将融为一体。”

躲在暗处的西拉斯和伊索尔德对视了一眼。

“我们要快。”西拉斯低声说,他的眼神变得狠厉,“趁那个老怪物还在回味,我要去偷点‘饮料’。”

“怎么偷?那里全是人。”

“制造混乱。”西拉斯从背包里掏出了他在来的路上顺手拆下来的一块压力阀芯片,“熬油厂的压力系统是很脆弱的。只要稍微改动几个参数……”

他像一只壁虎一样滑向旁边的控制台,快速将那块芯片插入了输油管的旁路接口。手指在满是油污的键盘上飞快敲击。

滴。

输油管的压力读数瞬间飙升。

不远处的管道突然发出一声像是巨兽濒死的尖啸。紧接着,一根位于天花板上的辅助输送管爆裂了。

噗——!

滚烫的热油像雨点一样喷洒下来,淋在了几名倒霉的工人身上。

“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打破了车间的“秩序”。工人们四散奔逃,警报声大作。

“就是现在!”

就在混乱发生的一瞬间,西拉斯冲了出去。他没有跑向出口,而是直奔那个巨大的水晶储油罐。

瓦勒里乌斯伯爵并没有惊慌,他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些被烫伤的奴隶,甚至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仿佛他们弄脏了地板。

西拉斯抓住了这个空档。他滑铲过地面,动作精准地接在水晶罐下方的一个取样口。手中那只从伊索尔德那里拿来的锡酒壶早已准备好。

拧开阀门。

金色的原浆涌入酒壶。

一秒。两秒。三秒。

“谁在哪里?!”那条融尸犬发出了咆哮。

西拉斯猛地关上阀门,酒壶已经满了。他转过身,正好对上瓦勒里乌斯伯爵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

父女相隔五十米,中间是奔跑的人群和喷涌的热油。

伊索尔德从隐蔽处站了起来,她举起了那只圣蜡左手,手中握着那枚“冷火钻”。

“父亲!”她尖叫道,这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伯爵那张平静的镜面脸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似乎认出了那个声音。

“伊索……尔德?”他的声音有些卡顿,仿佛那个名字在大脑的索引库里已经生锈。

伊索尔德猛地将手中的钻石砸向了旁边的一台高压蒸汽机。钻石的极寒与机器的极热碰撞。

轰!!!

巨大的爆炸掀起了滚滚白烟,瞬间吞没了整个平台。

“跑!西拉斯!”

两人在白烟的掩护下,冲向了那个早已看好的垃圾排放滑槽。

身后传来了伯爵那不再平静、变得尖锐且非人的咆哮声:“抓住他们!为了母体!抓住那个背叛者!”

十分钟后。

他们挤在一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废弃冷却塔的夹层里。这里远离了熬油厂的喧嚣,只有远处岩浆湖沉闷的轰鸣声。

这里是西拉斯的一个秘密据点,堆满了他从各处捡来的破烂仪器和书籍。

伊索尔德躺在一张破旧的手术台上,呼吸微弱。刚才的剧烈运动加上高温,让她的身体濒临崩溃。那半张烂脸已经肿得像个紫色的茄子,而那半张圣蜡脸上的光芒却越来越盛,似乎准备彻底吞没她最后的生命。

“喝下去。”西拉斯撬开她的嘴,将那壶刚刚偷来的、还带着体温的“初榨原浆”灌了进去。

这不是为了解渴,而是为了“欺骗”她体内的菌丝。

伊索尔德本能地抗拒那种腥甜、油腻的味道,但在第一口咽下去后,奇迹发生了。

那股原浆迅速被她体内的圣蜡吸收。原本那些躁动不安、试图向大脑钻探的菌丝,在得到了这极高浓度的“营养”后,瞬间变得温顺起来。它们误以为宿主已经完成了捕食,暂时进入了休眠消化状态。

伊索尔德脸上的红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那股撕裂灵魂的疼痛也随之减轻。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逐渐恢复清明,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绝望。

“我喝了……人油……”她看着自己的手,声音空洞。

“你喝的是命。”西拉斯坐在一旁,点燃了一根烟,烟草的味道稍微冲淡了这里的血腥气,“别在那装清高了。你们贵族每天涂在脸上的高级面霜,本质上和这个没区别。只是这个更纯、更直接而已。”

伊索尔德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瓶子——那瓶“原初香氛”。

“现在,我们有时间弄清楚真相了。”她低声说。

西拉斯掐灭了烟头。他走到工作台前,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区域,找来一个玻璃罩和一个酒精灯。

“这东西不能直接挥发。”西拉斯专业地说道,“这可是几百年前的老古董。如果直接打开,那种浓度的记忆可能会瞬间冲垮你的脑子,把你变成个只知道流口水的傻子。”

他用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挑破了瓶口的封蜡。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飘了出来。

那不是西拉斯之前闻到的尘土味,而是一股……孢子的味道。就像是走进了千年未开启的潮湿墓穴,混合着某种甜得发苦的腐烂蘑菇味。

“准备好了吗?”西拉斯看着伊索尔德,“一旦开始,我们就会进入那个记忆场。在里面,我们只是旁观者,什么都做不了。”

伊索尔德点了点头,伸出手握住了西拉斯的手背。那一刻,这只满是油污的老男人的手,居然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心。

西拉斯将一滴香水滴在了烧热的玻璃片上。

轰。

世界崩塌了。

黑暗。无尽的黑暗。

然后是光。

西拉斯和伊索尔德并没有失去意识,但他们发现自己不再身处那个破旧的冷却塔。

他们站在悬崖边。脚下是翻滚的岩浆湖,和现在的“盲眼渊”一模一样,但更加狂暴,更加年轻。

没有城市。没有倒吊的塔楼。只有光秃秃的钟乳石。

一群穿着破烂兽皮和粗糙防护服的人正聚集在悬崖边。他们不是贵族,而是一群饱受地表辐射折磨的难民。他们的皮肤溃烂,身体畸形。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佝偻的老人。

“那是……初代目大烛匠?”伊索尔德的意念声音在西拉斯脑海中响起。

老人跪在地上,对着深渊祈祷:“伟大的地母,请赐予我们庇护。地表已经无法生存,我们愿意付出一切代价,只求在这个地下世界苟延残喘。”

岩浆湖翻涌起来。

但升上来的不是神明,而是一团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白色菌块

它是活的。它在呼吸。

那菌块上长满了无数只眼睛,每一只眼睛里都燃烧着蓝色的鬼火。

一股宏大的、甚至带着某种慈悲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脑海中响起:

“代价……我们需要温床。我们需要外壳。”

老人颤抖着伸出手:“我们愿意奉献。”

画面一转。

时间飞逝。第一批难民并没有获得永生。他们被那巨大的菌块包裹、吞噬。

菌丝钻进了他们的身体,吃掉了他们的内脏,然后由于无法消化骨骼和皮肤,便分泌出一种坚硬的蜡质将尸体包裹起来,形成了第一批“蜡人”。

这种蜡人不仅坚不可摧,耐高温,而且能作为菌群的载体,帮助菌群在地底扩张。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也就是后来的统治阶级——与菌群达成了协议。

他们负责饲养。

他们建立城市,建立等级制度,将不知情的平民作为“牲畜”圈养。他们定期提供油脂和热量来喂养地底的母体。而作为回报,母体赐予他们“圣蜡”,让他们能够在保持自我意识的前提下,拥有长久的生命和美丽的躯壳。

但这只是一个骗局。

画面再次跳转。

这是五年前。

大烛台议会的密室。七位长老正围坐在那瓶香水周围——也就是现在的西拉斯他们所处的位置。

但这一段记忆不再是古代的,而是被强行封存进去的近代记忆,很可能是某位发现真相后的反叛者留下的。

七位长老中,有一位正是年轻时的瓦勒里乌斯伯爵。

“母体饿了。”首席大长老,也就是现在的马伏里奥,他的声音不再是人声,而是某种嘶嘶的虫鸣,“几百年的油脂供养已经不够了。它要苏醒。它要进行一次彻底的收割。”

“收割?”瓦勒里乌斯问,“可是如果我们把所有平民都融化了,以后谁来干活?”

“以后不需要人了。”马伏里奥转过身,他的脸在那一刻完全裂开,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白色菌丝,“母体将直接覆盖整个地下空洞。我们将成为真正的神族——菌丝神族。而明晚的‘融蜡节’,就是启动仪式。”

“我们会将一种特殊的催化剂放入全城的供暖管道。当钟声敲响,热力全开,这种催化剂会瞬间激活所有人体内潜伏的微量孢子——哪怕是那些没有经过改造的穷人,只要呼吸过这里的空气,体内就有孢子。”

“在那一刻,全城的一百万人,会同时融化,变成滋养母体的最完美的一餐。”

“而我们,将作为牧羊人,获得最终的飞升。”

画面定格在马伏里奥那张恐怖的、菌丝肆虐的笑脸上。

咔嚓。

玻璃片碎裂的声音将两人拉回了现实。

西拉斯猛地吸了一大口冷空气,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要把肺里的恐惧咳出来。

伊索尔德面色惨白,她瘫软在手术台上,全身的冷汗浸透了衣服。

“假的……全是假的……”她喃喃自语,眼神几近崩溃,“没有神迹,没有炼金术,没有文明……我们只是一群蘑菇的饲料。”

西拉斯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的手也在抖,但他的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犀利。

“这不是最糟的。”西拉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方那依然灯火辉煌的坎德拉城。那些不知情的市民们还在欢庆节日的到来,街道上挂满了彩灯,每个人都在期待明晚的盛典。

“最糟的是,那个‘催化剂’已经装填进去了。”西拉斯指着远处矗立在城市中央的那根巨大的主热力管道——“烛芯塔”。

“明晚午夜。等到那时候,这整座城市就会变成一口巨大的、煮着一百万人的汤锅。”

“我们能做什么?”伊索尔德绝望地问,“我们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毁容的逃犯,一个是下水道里的老鼠。”

“老鼠有老鼠的办法。”西拉斯转过身,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只剩下一半的“初榨原浆”酒壶上,又看了看伊索尔德那只威力惊人的圣蜡手臂。

他走到一堆杂物中,翻出了几张发黄的图纸。那是坎德拉城的地下管网结构图,是他多年前从一个死去的工程师那里偷来的。

“马伏里奥想要加热这座城市。”西拉斯的手指在图纸上的一点用力一点,“那我们就给他降降温。”

“你想切断热源?”伊索尔德问,“不可能的,那是地热,除非你能把火山堵上。”

“不,我不堵火山。”西拉斯露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那是只有在绝境中才会出现的、赌徒般的笑容。

“我们要炸掉‘冷凝库’。”

伊索尔德瞪大了眼睛:“你是说那个储存了全城备用液氮和极寒炼金试剂的仓库?如果炸了那个……”

“如果炸了那个,那些液氮会涌入热力管道,与滚烫的地热蒸汽相遇。”西拉斯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热胀冷缩。巨大的温差会制造出一场史无前例的‘热休克’。”

“管道会炸裂,城市会结冰。但最重要的是……”西拉斯看着伊索尔德,“这种瞬间的极寒,能杀死真菌。你是活生生的例子,那只被冻碎的融尸犬也是例子。”

“但这会毁了半个城市。”伊索尔德颤声说。

“是毁掉半个建筑,还是让一百万人变成蘑菇汤。你自己选。”西拉斯直视着她的眼睛。

伊索尔德看着窗外。她想起了那个死在街头的舞女,想起了变成了怪物的父亲,想起了熬油厂里那些挂在钩子上的人。

她慢慢地,却坚定地握紧了那只圣蜡左手。那只手在昏暗中发出如玉般的光泽,美丽而致命。

“告诉我该怎么做。”她说。

西拉斯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里没有了嘲讽,只有一种名为“毁灭”的决绝。

“首先,我们需要更多的炸药。很多很多的炸药。”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手术刀,插在地图上的某个点,“而我知道哪里有好货。”

“我们要去拜访一下我的老朋友——那些负责处理烟火表演的疯子们。”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那是午夜的钟声。

距离“融蜡节”开始,还有最后二十四小时。

倒计时开始了。

第四章:灰烬中的炼金术士

那座废弃冷却塔的阴影庇护不了他们太久。午夜的钟声就像是一道无形的鞭子,抽打在整座坎德拉城紧绷的神经上。

西拉斯背着那个沉重的工具包,里面装着从冷却塔里拆下来的线圈和那个还没喝完的“人油”酒壶。伊索尔德跟在他身后,裹着那件满是污泥和机油的斗篷,看起来就像是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幽灵。

他们正在穿越“灰带”——這是連接貧民窟與工業區的緩衝地帶。這裡没有大烛台那种昏黄温馨的灯光,只有偶尔闪烁的电火花和还有未燃尽的化学废料堆。空气中不仅有硫磺味,还有一种令人牙酸的金属锈蚀味。

“我的头……”伊索尔德突然停下了脚步,一只手扶着生锈的栏杆,另一只手——那只圣蜡左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太阳穴。

“别停下。”西拉斯头也不回地低声警告,“这附近有‘拾荒者’,他们会为了你靴子上的一颗铜扣就把你的腿锯下来。”

“不……不是累。”伊索尔德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丝奇异的重叠音,“是你听不到吗?那个声音……越来越响了。”

“回来吧,孩子……融化吧……只有统一才是永恒……”

那个声音像是在她脑海深处的一根琴弦上不断拉锯。它不是邪恶的尖啸,而是一种温暖的、湿润的、如同母亲羊水般的召唤。伴随着这个声音,她感觉自己那半张圣蜡脸正在发热,那些微观层面的菌丝正在随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欢快地跳动。

西拉斯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拖到一处断墙后面。他粗糙的大拇指用力按在她的眉心,那里是人类神经最密集的地方之一。

“看着我!”西拉斯低吼道。

伊索尔德抬起头。她的左眼——那只属于“神”的眼睛——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蓝光,瞳孔已经变成了一道竖直的缝隙,像是一条爬行动物,又像是……裂开的孢子。而她那只属于人类的右眼,却噙满了泪水和恐惧。

“你是伊索尔德。你是一个怕痛、虚荣、偷了老爹香水的娇气大小姐。”西拉斯盯着她的眼睛,语速极快,“你不是蘑菇,不是蜡烛,不是那一锅该死的汤料。记住这种感觉——疼痛、恐惧、厌恶。这是属于‘人’的感觉。那东西给不了你这些。”

他猛地掐了一下她那个还在红肿的伤口。

“啊!”伊索尔德痛呼出声,眼中的蓝光瞬间黯淡了一些,那种混沌的温暖感被尖锐的刺痛驱散了。

“保持这种痛觉。”西拉斯松开手,“我们到了。”

顺着他的目光,伊索尔德看到了前方悬崖边的一处奇景。

那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建筑,像是用无数个废弃的金属集装箱、锅炉和巨大的铜管拼凑而成的钢铁怪物,就这样违背物理常识地悬挂在一根巨大的倒吊钟乳石上。一条摇晃的铁索桥连接着这座建筑和主城区。

建筑的烟囱里正冒着五颜六色的烟雾——红色、绿色、紫色——那是极不稳定的化学反应的产物。

门口挂着一块烧焦了一半的木牌:“老弹坑的烟火铺——若不想死,轻手轻脚”。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地方?”伊索尔德有些怀疑地看着那随时可能坠入深渊的危房。

“坎德拉城百分之八十的非法爆炸物都出自这里。”西拉斯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防毒面具重新挂好,“‘老弹坑’是个疯子,但他也是个天才。他和马伏里奥有过节,二十年前,他的一条腿被熄火人拿去当了燃料。”

“他值得信任吗?”

“在这个城里,没有信任,只有利益交换。”西拉斯冷笑一声,“而我们恰好有他最想要的东西。”

轰——!

还没等他们走上吊桥,那座建筑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一团绿色的火球从窗户里喷了出来,伴随着一个老男人的一连串咒骂。

“该死的硝化甘油!这是第三次了!你就不能像个淑女一样稳定一点吗?!”

西拉斯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看来他在家。走吧,注意脚下,有些木板下面绑着地雷。”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爆门,一股浓烈的、带着杏仁味的苦味扑面而来。

屋内乱得出奇。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木桶,上面画着骷髅头标志。天花板上倒吊着无数个干燥的动物标本,肚子里似乎都被填塞了某种火药。

一个只剩下一条腿、坐在一张改装过的轮椅上的老头正对着一个冒烟的坩埚发火。他的半边脸被严重的烧伤覆盖,呈现出一种融化的紫红色,而另一边脸则戴着一副极其复杂的黄铜护目镜,镜片多达七八层。

“谁?!”

老头极其敏锐,在西拉斯踏入的一瞬间,他就猛地转动轮椅。那轮椅的扶手上竟然加装了两把小型的燧发转轮枪,此刻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了两人的眉心。

“别紧张,弹坑。”西拉斯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我也给不少人修过被你炸烂的脸,咱们算是同行。”

“西拉斯?”老弹坑眯起眼睛,透过厚厚的镜片打量着他,“你个该死的地下庸医。你还没被那些蜡像抓去炼油?我听说昨晚锅炉区有个大乱子,还有熄火人在追捕两个‘极度危险’的逃犯。”

他的目光落在了伊索尔德身上,尤其是她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斗篷。

“如果我没猜错,这位身上散发着‘上城臭气’的小妞,就是导致全城戒严的原因吧?”老弹坑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给我一个不开枪的理由。把你交给熄火人,赏金够我买一吨最纯的黑火药。”

“理由很简单。”西拉斯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马伏里奥要死了。或者说,他已经不是马伏里奥了。”

老弹坑愣了一下,隨即发出一阵破锣般的狂笑:“那个老东西早就把自己变成了一根大蜡烛,这谁不知道?死了才好!”

“不,不是那种死。”西拉斯沉声说,“是‘我们’要死了。所有人。明晚的庆典是个幌子。他们要把全城变成真菌的饲料。”

西拉斯简短地、隐去了一些过于离奇的细节,将他们在“记忆场”里看到的一切说了出来。尤其是关于“催化剂”和全城融化的计划。

老弹坑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随后是深深的恐惧。作为一名整天和化学品打交道的炼金术士,他对“真菌”和“孢子”的理解远超常人。

“怪不得……”老弹坑喃喃自语,“上个月,议会的人突然来找我,定做了一批特殊的‘增效剂’。他们说那是为了让节日烟花更加绚烂,但我偷偷测试过,那种成分如果不燃烧,直接吸入的话,会让血液沸腾……”

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那是一条木质假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帮狗娘养的!他们想用我的烟花来散布那种催化剂?!”

“很有可能。”西拉斯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我们要炸掉冷凝库,引爆‘热休克’,冻结这一切。”

“炸冷凝库?”老弹坑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知道那地方的墙有多厚吗?那是为了防止液氮泄露能把整个下城区冻成冰棍而设计的!除非你有‘攻城兽’级别的火力,否则哪怕把我的店全搬过去也没用。”

“我们没有攻城兽。”西拉斯指了指伊索尔德,“但我们有这个。”

伊索尔德深吸一口气,掀开了斗篷,露出了那只宛如神迹的圣蜡左手,以及那半张依然散发着微光的脸。

老弹坑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美的‘圣蜡’……”他痴迷地看着那只手,“这简直是……最稳定的高能燃料容器。”

“她能承受普通人无法承受的负载。”西拉斯说道,“只要你把那个东西给她。”

老弹坑的脸色變了:“你知道那个东西?”

“‘太阳之心’。”西拉斯说出了那个禁忌的名字,“五年前你试图研制,结果炸掉了半个街区,也炸断了你自己一条腿的那个原型机。”

“那是个诅咒!”老弹坑咆哮道,“那是極不穩定的镁磷聚合物!只要一點點震動就会爆炸!根本沒人能把它運送到冷凝庫!”

“她可以。”西拉斯看向伊索尔德。

伊索尔德感受到那种被当成工具的目光,但她没有反驳。她抬起那只左手,心念一动。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坚硬如玉的圣蜡竟然开始液化、变形,像是一团白色的软泥,在空中变换着形状,最后变成了一个有着复杂内部结构的减震容器。

“圣蜡不导热,极其稳定,还能根据意念吸收冲击力。”西拉斯解释道,“她是唯一能把那个炸弹活着送进去的人。”

老弹坑盯着伊索尔德的手看了许久,那种狂热的工匠精神战胜了恐惧。

“好吧。”他转动轮椅,滑向工坊深处的一道暗门,“既然都要死了,不如死得壮观一点。如果那玩意儿真的炸开了冷凝库,那画面……啧啧,绝对是老子这辈子最伟大的作品。”

暗门后面是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极其干燥的恒温室。在房间中央的一个悬浮基座上,漂浮着一个只有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刺眼白光的球体。

它看起来并不大,但周围扭曲的空气证明了它蕴含着多么恐怖的能量。

“这就是‘太阳之心’。”老弹坑的声音充满了敬畏,“只要打破外层的力场束缚,它释放的高温能在瞬间达到三千度,足够融穿任何物理防御,引发连环殉爆。”

伊索尔德看着那个光球,她体内的菌丝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开始在她的脊椎里不安地躁动。

“怎么拿?”伊索尔德问。

“用你的手,把它包裹起来。”老弹坑指导着,“不要直接接触,用你的那种蜡,制造一个真空层。像包饺子一样把它包进去。”

伊索尔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这是极其精细的操作。她的圣蜡左手像是某种流动的金属,缓缓地、温柔地将那个足以毁灭半个街区的光球包裹其中。

当最后一丝缝隙闭合时,她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那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毁灭的重量。现在,她的左手就是一个行走的核弹。

“还有这个。”老弹坑扔给西拉斯一把造型夸张的枪。它的枪管很粗,后面连着几个压缩气瓶。

“这是改良过的‘射钉枪’,里面装的是高爆铆钉。既然要去那个鬼地方,你们总得有点防身的家伙。”

“谢了,老鬼。”西拉斯熟练地检查了一下枪械,“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请你喝最好的‘地衣酒’。”

“滚吧。”老弹坑挥了挥手,“别死在半路上。那会毁了我的艺术品。”

离开烟火铺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街道上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虽然是深夜,但因为“融蜡节”的临近,许多街道上依然有狂欢的人群。然而,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甜腻的香气似乎变了味,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腐败的气息。

有些狂欢者倒在路边,像是醉酒一样抽搐。他们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那个笑容僵硬得不自然,皮肤下的血管呈現出淡淡的青紫色。

“催化剂已经开始生效了。”西拉斯面色凝重,“虽然还没到临界点,但这濃度已经开始影响那些体质弱的人了。”

“我们得快点。”伊索尔德护着自己的左手,那里面的光球正散发着微微的热量,透过厚厚的圣蜡传到她的神经上。

他们要前往城市的上层区,那里是冷凝库的所在地,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为了避开主要的检查站,他们选择了一条极其危险的捷径——“大升降梯”的維修井。

这是一座贯穿城市上下的巨大垂直通道。巨大的齿轮和链条在黑暗中轰鸣,每隔几分鐘,就有那种满载货物的巨型轿厢呼啸而过。

西拉斯和伊索尔德攀附在井壁的一侧,脚下是几千米的深渊,头顶是望不到头的黑暗。

“抓住那個!”西拉斯指着上方正在缓缓下降的一根巨大的配重铁链。

兩人伺機而動,在铁链经过的瞬间跳了上去。锈蚀的铁环足有一个人那么粗,满是油污,非常滑。

伊索尔德的体能已经到了极限。她那半张人类的身体在发抖,肌肉酸痛得像是要断裂。全靠那只圣蜡左手死死扣进铁链的缝隙里,像个钩子一样挂着她。

“坚持住!”西拉斯在上方喊道,“再過五十层,我们就到‘冰封区’了!”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从上方传来。

这声音不属于机械运作,而像是某种利爪划过金属的声音。

西拉斯猛地抬头。

在上方黑暗的井壁上,几个黑影正像蜘蛛一样急速爬下来。它们的动作極其反生理,四肢反转,速度快得惊人。

“是‘侍蜡者’!”西拉斯大惊失色。

那不是普通的熄火人。那是经过更高等级改造的精英守卫。他们的四肢被替换成了加长的锋利义肢,脊椎被植入了强化菌株,是专门为了在复杂地形獵杀而制造的怪物。

“他们发现我们了!”

“砰!”

第一枪响起。不是在他们身边,而是击中了伊索尔德上方的铁链连接处。火花四溅。

“他们在破坏立足点!”

伊索尔德惊恐地看着上方那个正在飞速逼近的黑影。它没有脸,只有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光滑蜡面,四肢末端是锋利的镰刀。

“给我下去!”西拉斯举起那把高爆射钉枪,对着最前面的一个怪物扣动扳机。

轰!

铆钉射入怪物的胸膛,瞬间爆炸。那怪物的上半身被炸得粉碎,残肢带着燃烧的蜡油坠入深渊。

但后面还有三个。

“伊索尔德!把你的左手举起来!”西拉斯大吼。

“不行!我有炸弹!”

“别用炸弹!用‘蜡’!”西拉斯一边重新装填一边喊,“让它变形!变成盾牌!相信你的本能!那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那个离得最近的侍蜡者已经扑了过来,镰刀般的利爪直取伊索尔德的咽喉。

在那生死的瞬间,伊索尔德发出一声尖叫。她没有思考,纯粹的求生本能接管了身体。

她那只包裹着“太阳之心”的左手猛地向上挥出。

並沒有爆炸。

那层厚厚的圣蜡像是有了生命,瞬间像花朵一样绽放、延展,变成了一面巨大的、堅硬无比的半透明盾牌,将她和那个易爆的光球完全护在后面。

当——!

侍蜡者的利爪砍在盾牌上,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镰刀甚至崩出了缺口。

“滚开!”

伊索尔德怒吼一声,那面盾牌上突然生长出无数尖锐的蜡刺,猛地向外突刺。

那个侍蜡者根本来不及躲避,瞬間被扎成了筛子。它发出一声似人非人的惨叫,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弹飞,消失在井道的黑暗中。

伊索尔德喘着粗气,看着自己的左手。那种力量……那种随心所欲控制物质形态的力量,让她既感到兴奋,又感到深深的恐惧。她感觉自己离“人类”越来越远了。

“干得好!”西拉斯已经解决了另外两只。他顺着铁链滑下来,一把拉住伊索尔德,“看来你已经开始适应你的新身体了。”

“这感觉……很恶心。”伊索尔德收回了盾牌,重新将那团蜡变成了包裹光球的球体,“像是有一堆虫子在血管里爬。”

“那是力量的代价。”西拉斯看了一眼上方,“快走,枪声会引来更多东西。我们必须在他们封锁整个區域之前冲进冷凝库。”

终于,他们爬出了維修井,来到了上层区的边缘。

这里是“冰封区”。为了保护那个巨大的冷凝库,这一整片区域都维持在零度以下。

对于习惯了四十度高温的坎德拉人来说,这里简直是极地。

地面上结着厚厚的霜,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伊索尔德身上的那件单薄的斗篷根本无法御寒,她冻得瑟瑟发抖,牙齿打战。

但这寒冷也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她体内的菌丝活性被大大抑制了。那种时刻想要吞噬她大脑的瘙痒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痛楚。

前面就是冷凝库的大门。那是一座宏伟的、完全由白色隔热石材砌成的建筑,像是一座冰雪神殿。

但门口并没有預想中的重兵把守。

相反,大门敞开着。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

有熄火人的,也有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的。鲜血冻结在白色的台阶上,像是某种诡异的红地毯。

“这……这是怎么回事?”伊索尔德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内订?”

西拉斯走上前,检查了一具熄火人的尸体。

“不是枪伤。”西拉斯翻过尸体,露出了他的胸口。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洞。肋骨外翻,像是某种东西从里面爆了出来。

“看那边。”西拉斯指着大门深处。

通往冷凝库核心的走廊里,布满了白色的菌丝网。那些菌丝并不像之前看到的那么纤细,而是粗壮如同蟒蛇,正在缓慢地蠕动。

“他们提前动手了。”西拉斯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马伏里奥知道冷凝库是唯一的威胁。他派了‘东西’来这里,不是为了守卫,而是为了……孵化。”

一股寒意从伊索尔德的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是说,里面已经被占据了?”

“恐怕是的。”西拉斯握紧了手中的射钉枪,转头看着伊索尔德,“看来,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那个老疯子的炸弹挑战,还有一个已经把冷凝库当成产房的怪物。”

“还进吗?”伊索尔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的手已经紧紧握住了那个毁灭的光球。

西拉斯从尸体上扒下一件厚重的防寒大衣,披在伊索尔德身上。

“进。”他吐出一口白气,“哪怕里面是地狱的第九层,我们也得把它炸个底朝天。”

他迈过尸体,走进了那布满菌丝的白色巨口。

伊索尔德紧随其后。当她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她似乎听到那个一直萦绕在她脑海里的声音,变調了。

那个原本慈祥的“母亲”的声音,此刻变成了一种充满敌意和饥饿的嘶鸣。

“異端……清除……异端……”

在这个绝对零度的圣殿里,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冷凝库内部的世界,与坎德拉城那种昏黄、油腻、充滿硫磺味的色调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死寂的苍白。

厚重的霜花覆盖了所有的金属表面,原本应该轰鸣运转的冷却泵此刻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收缩声。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但最让西拉斯感到毛骨悚然的,不是冷,而是那些“白色的东西”。

那不是雪,也不是霜。那是耐寒菌丝

它们像是一层厚厚的、湿润的白色绒毛地毯,铺满了地板、墙壁和天花板。这种变异的真菌显然适应了极寒环境,它们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晶体状,内部甚至可以看到极其缓慢流动的蓝色液体。

“小心脚下。”西拉斯压低声音,手中的射钉枪甚至不敢关掉保险,“别踩到那些鼓起来的包。”

伊索尔德紧紧裹着那件大了好几号的防寒大衣,左手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被圣蜡包裹的“太阳之心”。光球的热量隔着蜡层传导出来,在这极寒的地狱里竟成了唯一的温暖源。

“这些……是什么?”她指着走廊两侧每隔几米就出现的一个人高的大茧。那些茧由白色的菌丝编织而成,半透明的表皮下透出模糊的人形轮廓。

西拉斯走近一个茧,用匕首轻轻刮开了一点表层的菌霜。

里面露出一张惊恐万状、却因为极速冷冻而在此刻栩栩如生的臉。那是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这具尸体的胸腔已经被剖开,里面塞满了正在蠕动的、散发着微弱热量的菌块。

“他们在做……熱源。”西拉斯的声音有些发抖,连他也感到一阵反胃,“这些真菌虽然耐寒,但核心孢子孵化需要温度。马伏里奥派来的东西杀光了这里的人,把他们变成了……恒温培养皿。”

伊索尔德捂住嘴,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她能感觉到,随着她的靠近,那些茧里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体内“圣蜡”的共鸣,那些微小的菌丝开始疯狂地向着玻璃壁探头探脑。

“别看。那是死人。”西拉斯拽了她一把,“我们要在这些东西破壳而出之前赶到中央储存罐。”

他们继续向深处进发。

这座冷凝库的结构呈环形,越往中心走温度越低,但那种诡异的菌丝覆盖率也越高。原本应该是无菌的高科技实验室,现在看起来像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肠道内部。

当他们穿过B区实验室的防爆门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中庭。

中庭的正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圆柱形深渊,一直通向地底深处。而在深渊的上方,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倒锥形的金属容器——那就是主液氮罐,“利维坦之肺”。

只要炸开那个罐子,数万吨的超低温液氮就会倾泻入那个深渊,顺着连接全城的热力管道网络,在一瞬间将整个坎德拉城的热循环系统逆转。

“就在那里。”西拉斯指着那条通往中央悬浮平台的狭窄栈道,“只要走到那个罐子底下,把这该死的‘太阳之心’贴在主阀门上……”

“嘶——”

一声极其尖锐、如同金属刮擦玻璃般的嘶鸣声突然在中庭上方回荡。

这声音带着强大的穿透力,直接震得两人耳膜生疼。

伊索尔德痛苦地弯下腰,手中的光球差点脱手。她体内的圣蜡像是受到了某种高位存在的召唤,开始剧烈地颤抖,甚至想要脱离她的控制。

“它来了。”伊索尔德抬起头,那只属于“神”的左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

在那纵横交错的低温管道之间,一个巨大的白色阴影缓缓垂落下来。

那不是一个人。那是一团融合体

它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白色蜘蛛,但它的躯干是由至少七八具人類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强行融合在一起构成的。那些尸体的脸还露在外面,表情痛苦,嘴巴张大,无数白色的丝线从他们口中喷出,连接着周围的网。

而在这只“蜘蛛”的腹部,也就是那些尸体融合的核心,有一张巨大的、由苍白肉质构成的女人面孔。

那张脸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得诡异,如同圣母像。

“是蕾妮……”西拉斯认出了那张脸,倒吸一口冷气,“以前這裡的首席低温学家。她失踪三个月了。”

巨大的“尸化母蛛”睁开了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眼睛,而是无数复眼组成的幽蓝光点。

“温暖……我们需要……温暖……”

那张巨脸没有动,但那个声音却直接在两人的脑海中炸响。

它看到了伊索尔德手中的光球。那是这极寒之地最炽热、最诱人的太阳。

“跑!”西拉斯大吼一声,举起射钉枪对着挂在空中的怪物就是一梭子。

砰砰砰!

高爆铆钉击中了怪物的身体,炸起一片片白色的肉沫和蓝色的体液。但对于这庞然大物来说,这就好比被牙签扎了几下。它只是愤怒地嘶吼了一声,数根粗大的白色菌丝触手如同长矛般从天而降,刺向栈道上的两人。

“去中央平台!我来引开它!”西拉斯猛地推了伊索尔德一把,自己则向反方向滚去,同时从腰间扯下两颗自制的磷火手雷扔向空中。

轰!

白磷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剧烈燃烧,但在这种超低温环境下,火焰被压制得只有平时的一半大小,却依然成功灼伤了那怪物的触手。

母蛛发出了凄厉的尖叫,它似乎非常畏惧明火,立刻收回了触手,转而将那充满了仇恨的复眼对准了西拉斯。

“快去!伊索尔德!”西拉斯一边狂奔一边射击,试图将怪物引向满是易燃化学试剂的一侧回廊。

伊索尔德咬着牙,抱着光球冲上了那条摇摇晃晃的金属栈道。

栈道下面就是充滿了液氮蒸汽的深渊,只要掉下去,瞬间就会变成冰雕。

风在呼啸,脚下的格栅结满了滑腻的冰霜。

她必须跑到中央平台的控制台,打开主罐的外部护盾,然后将炸弹塞进去。

但这并不容易。

“把太阳……给我……”

脑海中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仅仅是声音。

伊索尔德感觉自己的左手——那只圣蜡構成的手——开始不听使唤了。那些构成手臂的菌蜡正在试图硬化、停滞,甚至反过来锁住她的关节。那是母蛛在利用高位阶的蜂巢意识,强行控制她的身体。

“滚出去!”伊索尔德在大脑中怒吼。

她想起了西拉斯的话。痛觉。愤怒。恐惧。那是人的证明。

她猛地一口咬在自己的舌尖上。剧痛伴随着血腥味充满了口腔。

这种原始的刺激让她夺回了一瞬间的控制权。她踉跄着冲到了中央平台。

面前就是那个巨大的液氮罐。银色的金属表面散发着令空气都扭曲的寒气。

控制台就在旁边,但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菌毯。

“该死!”

伊索尔德单手将光球夹在腋下,用那只完好的右手拔出腰间的匕首,疯狂地切割着那些菌毯。

滋滋滋——

菌毯下的电路板暴露出来,火花四溅。

如果西拉斯在这里,他也许能破解密码。但伊索尔德是贵族,她不懂黑客技术。

她只懂暴力。

她举起那只圣蜡左手,心念一动,虽然还有阻力,但在刚才剧痛的刺激下,她强行命令蜡质变形。

手指变成了尖锐的钻头。

“给我……开!”

她将左手狠狠插进了控制台的金属面板下。圣蜡在她的意念驅動下疯狂生长,強行擠開了鎖定結構,扯斷了那些连接护盾的液压管线。

咔——轰隆!

巨大的液氮罐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一层用来防御物理打击的厚重装甲板,缓缓打開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里面脆弱的内胆。

“成功了!”

就在这时,一声惨叫从回廊那边传来。

伊索尔德猛地回头。

她看到西拉斯被一根粗大的菌丝触手卷到了半空。那个总是满嘴脏话、生命力顽强得像蟑螂一样的老男人,此刻正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来甩去。他的射钉枪已经掉进了深渊,一条腿呈現出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母蛛似乎对他失去了耐心,那巨大的口器张开,准备將他吞噬。

而此时,伊索尔德距离炸弹投放口只有一步之遥。只要她把“太阳之心”扔进去,一切就结束了。

但西拉斯会死。

他身上没有任何防护,这种距离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热休克,会让他连灰都不剩。

“该死……该死!”

伊索尔德看着那个为了救她而拼命的老男人,又看了看手中那个即将失控的炸弹。

老弹坑说过,这炸弹需要极其温柔的安置。

但现在没时间温柔了。

“接住它!你这个老混蛋!”

伊索尔德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并没有把炸弹塞进罐子。相反,她将那只有着“太阳之心”的左手,对准了那个正在抓着西拉斯的母蛛。

她撤掉了“圣蜡”的保护层。

不仅仅是撤掉,她是将那层圣蜡作为推进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失去了束缚、正处于临界点的光球,像一颗棒球一样,狠狠地砸向了母蛛。

“卧倒!!!”她尖叫道。

光球在空中划出一道耀眼的白线。失去了圣蜡的隔绝,那恐怖的三千度高温瞬间释放。

母蛛並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它的热感官只觉得那是一个无比美味的大暖炉。

它甚至主动伸出触手去接。

在这个瞬间,西拉斯显然也意识到了将会发生什么。他在半空中拼命挣扎,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条断腿上的义肢弹出(那是他藏的一把备用刀),割断了缠绕自己的触手。

他坠落下去,掉在了下层的一堆缓冲泡沫上。

下一秒。

白昼降临。

在这个地底深处的冷凝库里,仿佛有一颗真正的恒星诞生了。

没有声音。

起初的一瞬間,聲音是被巨大的光熱吞噬的。

“太阳之心”在母蛛的怀里引爆了。

镁磷聚合物释放出的能量在一微秒内将母蛛那那巨大的身躯气化。那些耐寒的菌丝、那些融合的尸体、那张诡异的圣母脸,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纯白的光芒中化为了原子。

但这只是引信。

爆炸的冲击波瞬间击穿了旁边那个已经失去了护盾保护的“利维坦之肺”主液氮罐。

真正的灾难——或者说救赎——开始了。

数万吨液氮,那是接近绝对零度的死神之血,在这一刻遇到了三千度的高温核心。

极热与极寒的碰撞。

热休克(Thermal Shock)。

轰————————————!!!

这声音大到已经超出了人类听觉的极限,变成了一种震荡灵魂的轰鸣。

巨大的白色蒸汽云如同核爆的蘑菇云一样升腾而起。那是液氮瞬间气化产生的恐怖体积膨胀。

整个冷凝库的结构瞬间崩塌。

冲击波夹杂着足以冻结一切的寒流和足以撕裂钢铁的气浪,以此为中心,顺着那些连接着全城的热力管道,向着四面八方奔涌而去。

伊索尔德在扔出炸弹的一瞬间就跳进了旁邊的一个緊急逃生舱。

她死死关上了那扇厚重的气密门。

咚!

气密门发出凄厉的哀鸣,整个逃生舱像是在风暴中的小船一样剧烈翻滚。

接着,是極致的寒冷。

虽然气密门挡住了冲击波,但那种瞬间下降到零下百度的极寒还是透过金属传了进来。

伊索尔德蜷缩在角落里,哪怕穿着大衣,她的眉毛和睫毛上也瞬间结满了冰霜。

她那只失去了圣蜡保护的左手——或者说只剩下残肢的左手(她在投掷时为了加速,甚至扯断了大部分连接的蜡质),此刻正传来钻心的剧痛。

但她還活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轰鸣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风声。

伊索尔德颤抖着,费力地转动气密门的手轮。

门被冻住了,她用肩膀撞,用脚踢,终于,伴随着冰层碎裂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冷风吹进来。很冷,但已经是可以忍受的程度。

她爬了出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屏住了呼吸。

冷凝库已经消失了。或者说,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冰雪废墟。

所有的菌丝、所有的怪物、所有的机械,都被封冻在了透明的、蓝色的坚冰之中。

原本深不见底的中庭深渊,此刻变成了一根巨大的冰柱。

“西拉斯……”

她慌乱地四处寻找。

在下层的一个角落里,她看到了一只伸出冰堆的手。

她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疯狂地刨开那些碎冰块。

西拉斯躺在那里。他的眉毛胡子上全是霜,那条断腿的伤口被冻住了,没有流血。

他一动不动。

“不……不……”伊索尔德拍打着他的脸,“醒醒!你这只老蟑螂!你不能死在这里!”

她把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没有心跳。低温让他的生理机能停止了。

伊索尔德感到一阵绝望。她环顾四周,这冰封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不远处一个破碎的管道口,正在缓慢地喷出一些依然带有余温的金色液体。

那是“初榨原浆”的输送管,虽然大部分被冻住了,但这根管道连接着地深處的备用泵,还有残留。

人油。也是高能燃料。

伊索尔德没有犹豫。她用双手捧起那些温热的油,直接灌进了西拉斯的嘴里,然后用力按压他的胸口。

“你喝了我的酒,现在喝点更劲大的!”她一边哭一边骂。

一下,两下,三下……

“咳!!!”

西拉斯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了一大口混着冰碴的金油。

他睁开眼,瞳孔涣散了一会儿才聚焦。

“我……我这是在哪?”他的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地狱怎么这么冷?”

“我们在冰窖。”伊索尔德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你这個混蛋,你活过来了。”

西拉斯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眼周围的冰雪世界,又看了看伊索尔德那只空荡荡的左袖管。

“你的手……”

“这是代价。”伊索尔德擦了擦眼泪,看着远处,“也是证明。”

这时,一阵巨大的低频震动从脚下的地层传来。

这不是爆炸,这是连锁反应。

“听到了吗?”西拉斯扶着残墙站起来,也把伊索尔德拉了起来。

此时此刻,在坎德拉城的主城区。

原本那个巨大的“烛芯塔”正在喷涌的不是热气,而是蓝白色的液氮寒流。

那些隐藏在管道里的“催化剂”,那些潜伏在人体内的真菌孢子,在它们即将被热量唤醒的前一秒,迎来了它们的天敌——急冻。

广场上的狂欢人群惊呆了。天上没下火雨,反而下起了大雪。

那些本来已经开始感到燥热、甚至皮肤下开始出现菌丝纹路的人,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寒风一吹,体内的那股燥动瞬间平息。真菌在这一瞬间全部玻璃化死亡。

而那些已经完全转化为蜡像的贵族和卫兵们,则遭受了灭顶之灾。

低温让原本坚硬如铁的圣蜡变得像玻璃一样脆弱。他们在寒风中奔跑,然后……碎裂。

在议会大厦的顶端。

即将完成最后飞升仪式的马伏里奥伯爵,看着自己那正在开裂、崩解的完美身躯,发出了不可置信的怒吼。

“不!!这不可能!!我的永恒!我的神国!!”

一阵风吹过。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议长,化作了漫天的粉尘,消散在第一场雪中。

冷凝库的废墟上。

西拉斯捡起了那个空了的酒壶,晃了晃,遗憾地扔掉。

“看来,我们把这个城市的供暖系统彻底搞砸了。”西拉斯看着远处那座正在被冰霜覆盖的城市,“接下来的一个月,估计大家都要靠烧家具取暖了。”

“至少他们还是人。”伊索尔德看着自己的断臂,虽然很痛,但那种被真菌控制的幻听彻底消失了。她的脑海里一片清明,只有风声。

“那我们现在去哪?”她问,“议会虽然倒了,但熄火人残部肯定会找我们的麻烦。”

西拉斯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地图,指了指最上方的一个标记。

那里是“上层风口”。

“老弹坑说过,如果炸开冷凝库,产生的巨大上升气流或许能吹开那扇封闭了三百年的‘天顶之门’。”

他指了指头顶。在那数千米的黑暗穹顶之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丝不同于灯光的、微弱但真实的亮光。

那是真正的阳光。

“我们去地表。”西拉斯伸出那只布满冻疮和油污的手。

伊索尔德看着那只手,然后伸出自己仅剩的右手,紧紧握住。

“去看看那个不需要把自己变成蜡烛也能活下去的世界。”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向着那道光走去。

身后,冰封的坎德拉城在沉睡。它或许再也不会有温暖如春的虚假繁荣,但在这严酷的凛冬之后,也许会有真正的春天,从灰烬与冰雪中发芽。

作者:Life | 版权归原作者所有